350px*126px

100-100

走进统计

统计风采

首页 > 走进统计 > 统计风采

刘玉红:“文化”的面子

认识到所谓文化的价值,可以说是从九六年开始的。搬入新的工地后,我们三十多号人住的是旗商业局的一个大仓库,大概有二百个平米。两边各是一排连在一起的将近二十米长的通铺,中间是一条很宽的通道,虽然住着很多人,但由于房子太大,却也一点儿都不显得拥挤。只是里面实在是简陋的很,墙面上的粉刷已经大面积的碱化脱皮,横着两根很粗的三角形钢架大梁的房顶上,很多地方都透着亮光,只要下雨总会有雨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后来觉得实在不行,老板便安排民工上去做了修补。库房的门窗都很大,双扇大门能很轻松地出入一辆小型货车,六个窗子每个足足有两三米高,因为先前的玻璃早就破光了,便用很大三合板钉上,于是整个房子里一片漆黑,好在工地上的用电是没有限制的,里面吊着的五六个大灯泡白天基本上都是亮着的。进门左边,用红砖砌了一堵墙,里面盘上灶台,放上一口四尺大锅,搭上一块案板,就算是我们的厨房了。但这是后来的事情,刚搬到新工地上的时候,这边还没有灶台,我们吃饭都是去一公里以外的商业局院子里废弃的食堂。

每到中午和晚上放工,我们二三十个满面灰尘,衣衫褴褛的下苦人,手里都拿着一个或塑料的或铁的饭盆,沿着街道一边浩浩荡荡地开拔,像极了一群乞丐,俨然成了城里的一道独特的风景——不时引来城里人诧异或是鄙夷的眼神。不管人家城里人怎么看,我们有我们的生活,我们追逐着,打闹着,说着,笑着,唱着,也丝毫没有将看见我们就远远躲过的城里人放在眼里。说是食堂,其实只是一个厨房,只有做饭的地方,没有吃饭的地方。加上另一处工地的民工,每次吃饭我们都是几十人排队,有的抽着呛人的旱烟,有的用筷子敲打着手中的盆子,有的无精打采的哼着家乡的小曲,大家挤着嚷着,都想提前打上一份饭,一来第一锅面肯定要好吃,越早吃口感越好,到了最后,舀到碗里的面条就成了糊状了。二来早点吃了就能早点休息一二十分钟,这对于劳累了半天的下苦人来说这是非常难得的。我不怎么挤,事实上只有十六七岁的我也不好和比我父母年龄还大的那些叔叔辈的去抢,只能落在后面。但落在后面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塞翁失马的故事是有道理的。厨房门口不远就是工地上两个实习技术员的宿舍,我发现他们两个人根本就不用排队,人家有特权,直接从另外一个通道过去,从后门进了厨房,吃什么吃多少由自己动勺。看着这一幕,心里真是好生羡慕。看着他们俩比我大不了几岁,应该是刚刚从学校出来不久的学生。因为是同龄人,一来二去没几天我们就认识了,他们俩邀请我到他们的宿舍里去坐,在他们的宿舍里吃饭。再过几天,我打饭时就再也不用排队了,我的饭盆由他们俩其中一个带着,径直就进了厨房。我这样的待遇,惹得其他人都好眼馋,大家怎么都弄不清楚我有什么能耐能让两个技术员这么看的起的。

当然,每一件事情都有它的因由,两个技术员“看得起我”也不是没有一点原由的。第一天进去到他们的宿舍,就见其中一个年龄稍微大一点的技术员在练钢笔字,凑过去看了一下,觉得他的字写的真不怎么样(感觉河套人的字普遍比不得西北人的)。我就针对其中几个字从笔画和间架结构等方面胡扯了几句,这一扯让这位看着长我几岁的年轻人来了兴趣,赶紧起来让我写几个看看。我推脱不过,只得写了几个,他两个啧啧称赞。其实我的字写的如何我自己知道,也是很难看的。然后谈到读书,在他们两个人心目中,我这么小的年龄应该读书,说在工地做苦力实在是可惜了。我慢慢也就知道了他们都是临河本地的,刚从土建工程中等专业学校毕业,一个姓史,一个姓王,一个长我三岁,一个长我两岁。就这样,一个月后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他们来工地有时会给我塞一包“大青山”,有时候还请我一起吃饭喝酒看录像。我问马老板借了二百元,给自己买了一件浅蓝色的夹克,买了一条白牛仔裤,一双纯白色的旅游鞋,再去理发店剪了一个最流行的“双边”发型,和他们两个走在一起,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差别了,一样的年龄,一样的方言(这时候,我已经在河套呆了将近三年时间了,一口河套方言就连本地人基本上都听不出什么差别),唯一不一样的就是现实,人家是技术员我是小工。那时候电影还不怎么大众化,主要是看录像,小城里最少有十几家录像厅,门口的音响里一天到黑都是最新上线的港台武打片的嘿嘿哈哈的打斗声,《新龙门客栈》《红番区》《警察故事》这些都是其中的经典。每次看完录像后都是半夜十一二点,人家回去是干净舒适的房屋和单人床,我则回到大库房集体宿舍,还得轻轻的开门,蹑手蹑脚地摸索到属于自己的大体床位,再悄悄地爬上床去,绝对不能够吵醒其他人,否则就会挨楦头的。当下正是盛夏时节,二三十人挤在一起,尽管库房很大,但是由于通风条件不好,房子里时长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旱烟味,纸烟味,卷烟味,水烟味,光是烟味就很复杂。再加上脚臭味,汗臭味,或许还有狐臭味,有时候能达到熏眼睛的程度。下苦人一年四季基本上都不洗澡的,有的甚至一辈子都可能洗不到一次澡,就连洗脚都是一种奢侈,十头八天能洗一次脚的就算是干净的了,被褥更是从来不洗,年初家人洗的干干净净的背出来,年底再黑乎乎油腻腻地背回去。真是债多了不操心,虱(子)多了不觉痒,好多年就这样过来了,大家也就逐渐习惯于这种环境了。刚加入的可能不习惯,但是你不习惯也没办法,因为你既然改变不了自己的处境,你就绝没有能力和权利去改变别人以及这个环境。

在两个技术员的房间里,我看到了一些杂志,其中有当时很流行的《知音》《少男少女》,借过来细细读完,有些故事让自己感动的不能自已,有时候是边看边偷着抹眼泪。后来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河北有一家文学新闻函授学校,专门开展针对文学和新闻写作的函授教育,学期两年。兴冲冲地汇了学费报了名,一个月后收到了学校寄来的两本不厚的教材,一本关于新闻写作的,一本关于文学创作的。学校还给我寄来了一本很小的蓝色塑料封面的实习记者证,左边贴着我的彩色一寸照片,照片上压着学校的红印,右边的内容大致是说证件持有人是我校新闻专业的学生,在学习中需要进行实习采访提升水平并顺利完成学业,希望所到单位予以接洽支持,证件不得涂改不得转借他人云云。这个在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证件的小小的实习记者证在一帮下苦人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大家轮流传看,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工友唏嘘不已,说是这娃以后或有点出息。

集体宿舍里一到晚上就显得非常热闹,唱小曲的,唱歌的,掀牛九的,摇骰子的,喝酒的,闲谝的,这儿一撮,那儿一团,各有各的爱好,各有各的干的,或者相互掺和,或者互无瓜葛,有的哈哈大笑,有的怒气冲冲,有的锁眉沉思,有的胡言乱语,二三十人夜夜如此,在这大库房里上演着人生百态,宣泄着自己的情绪,打发着无聊的时光。也许是因为太小的缘故,也许是我自身本来就没有什么爱好,我总是愿意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因为自己的床位这时候很难是空着的),要么看书,要么发呆。他们吵他们的,我看我的书,刚开始很难适应,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在看到入迷处时,也就听不见身边的吵杂声了。先前看的都是些杂志之类,这会儿开始函授了,算是学了一门专业,自然看书看得更加认真些。函授教材中的内容现在看来还是不怎么复杂的,但正是通过看这两本简单的教材,我知道了先前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比如新闻消息的5W要素,文学创作中的意境等等。等到看完了所有的教材,感觉自己真的像是提升了一个档次,感觉自己比以前学了很多,充实了许多,其实,也就是自我满足,也就是一种不成熟的虚伪而已。我们住着的大库房里有好几台收音机,其中就有我的一台,晚上插上耳机听听新闻、秦腔和歌曲之类(有的收音机声音放的很大,里面大多是吼秦腔,不戴耳机很难听清楚自己要收听的节目)。杭后旗广播电台每周四晚上九点半有一档“芳草地”的节目,每期推荐两到三名文学爱好者的诗歌散文作品,周六晚上同一时间重播。这档节目主持人的名字我至今依然记得,是叫做李倩的。听了几期觉得很好,自己居然就有了创作的冲动,开始买了稿纸学着写起诗歌来。记得我学写的第一首诗歌题为《点燃一根烟》,现在看来根本谈不上诗歌吧,最多就是四段分行的没啥意境的散文而已。稿子工工整整誊写好后寄出去,过了几天的周四晚上,准时打开收音机心里忐忑不安地听着,好希望主持人能突然念到我的名字,但又觉得不可能,自己写的这几行文字人家怎么能看的上呢?一字一句听主持人念着:今天我们首先欣赏到的作品是……心里咯噔一下,主持人念出的不是我的名字。一篇散文播读完后,插了一首歌曲,没想到在推荐第二篇作品时,主持人居然真的就念到了我的名字,那一刻我的心感觉提到了嗓子眼上,激动地自己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别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情,谁都没有注意到躲在角落里的我这样细微的变化。我将收音机捧在怀里,屏住呼吸,兴奋地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一字一句听着我的诗歌被女主持人用优美的声音播送出来:点燃一根烟/烟雾中我从遥远的大西北走来/眼睛和心灵在烟雾中/倒映着日复一日的挥汗如雨……听主持人读完,我感觉自己眼眶湿润了,我就这样可以写东西了吗?除了我的这首所谓的诗歌之外,主持人连我给她的信的全文基本上都读了出来,现在想起来,打动她的也许不是我的那几段诗歌,而是我那份信起了作用,作为一个女人,我想主持人应该是被年纪小小的我孤身飘零的经历所感染,才采用了我的诗歌并不惜连我写给她的信都一同播了出来。

那一夜,我几乎整夜未眠。我在那一夜想了很多,想以后怎么样才能做一个记者,做一个诗人,发表很多很多的作品……第二天,工地上和史姓技术员年纪相仿的一个女技术员见到我就说昨晚她听到电台里播了我的诗歌,一大堆赞美之词,说的我感觉脸很烧。工友们这才知道我写的诗上了广播,有的嚷着让马老板请我和大家吃肉。周六晚上重播的时候,我们正在加班打混凝土,等到了节目播出的点儿,平日里和我关系比较好的几个兄弟就撂下手中的铁锹,围过来凑在我专门带着的收音机旁,听着主持人念着我的名字和我的诗歌,兄弟们脸上的那份赞叹和羡慕的表情,至今我都记得。兄弟们说的最多的就是等我以后发达了,当上作家诗人了,绝不能忘记当年在一起下苦的兄弟们。后来,电台又陆续播出了我的几篇诗歌和散文习作,工地上的人便都知道了我还会写几句诗,有几个便调侃时不时叫两声“尕刘老师”。倒是真有这点“文化”而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实惠,比如和我熟识的那两个技术员时不时会塞给我一包烟或者一瓶饮料,惹的工友们眼睛里满是羡慕。还有就是说来也是奇怪,领工是个急性子,不论老少男女,也不管是匠人还是小工,工地上的下苦人几乎都叫他骂了一个遍,可唯独没怎么骂过我,从我身边走过还会偶尔往我头上摸一把,嘴里念叨着:这个猴娃娃(小孩)……

事过二十多年了,当年大家期待的所谓发达,我压根就没能实现,爱好写作也是坚持的不够彻底,时断时续,加上自己天生愚钝,这么多年来也只是写了零零碎碎一些文辞不通的杂乱文字而已,其中连一篇能稍微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找不到。虽然忝列省级作协会员之列,但自己感觉距离作家和诗人的标准还差的很远很远。然而毕竟正是从这时候起,我有了自己的爱好,开始定了一个目标,这二十多年自己也是盯着这个目标一步一步艰难走来,若仔细想想,多少也还是有那么一点一点进步的罢。

网站地图|联系我们|版权申明
Copyrights © 版权所有 甘肃省统计局外网 陇ICP备09000265-5号 设计制作 宏点网络
您是本站第 位访客, 访问高峰 位访客, 今日 位访客, 昨日 位访客
甘公网安备

甘公网安备 62010202000639号   政府网站标识码 62000000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