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px*126px

100-100

走进统计

统计风采

首页 > 走进统计 > 统计风采

刘玉红:两百万元的神话

〇七年刚刚立过夏的一天,我正在工地上干活,突然就接到了一个不经常联系的小兄弟的电话,他说自己从新疆到了包头,在包头已经几个月了,目前在一家钢材销售公司上班,工资待遇挺好。天上地下地寒暄了一阵后,兄弟问我近况如何,说他们公司急需一个仓库保管员,负责钢材出入库的管理,活儿也轻松,一个月管吃管住两千元。兄弟一再强调自己和经理很熟,经理待他很好,如果我来的话他给经理说说。保管员,管吃管住两千元,这样的条件对我来说还是有着很大的诱惑,我便当即答应了下来。第二天我那兄弟便打来电话,说他给经理说了,经理听了我的情况后非常满意,让我收拾一下马上就上来。这时候我开始方方面面的考虑,首先事情是不是真实的,最后定性为一半真假,真,是我至亲的兄弟打来的电话,应该不会有假;假,这样的工作和待遇,在当时来说是非常好的了,这样的好事能从几千里外轮到我的头上?另外就是去了以后彩菊和孩子怎么生活的问题。解决的方案都想好了:自己先上去,如果条件真的可以的话过段时间就把他们都带上去,毕竟那边要比家乡发展快的多。于是便决定上去看看情况,如果并不像兄弟说的那样,再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就是花两三百元的车费罢了。

在距离最后一次去内蒙十年后,我又一次踏上了东去的列车,不过这一次比十年前去的临河要更远——包头,地处北方的一座工业城市。经过近二十个小时的颠簸,当我走出包头站时,远远地就看着兄弟在出站口等着我,在他身边陪着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见到我的到来,他们俩显得都很热情。刚开始以为女子是兄弟的对象,想着兄弟能找到这么好看的对象,真算是有福了。兄弟看出了我的想法,赶紧解释,他们之间只是同事和要好的朋友关系而已。下了站台,兄弟叫了一辆出租车我们直奔城里,车子通过宽阔平坦的城区主街道后转入城郊,经过大概半个小时的车程后停在了一个小区门口。我开始纳闷怎么会拉到这里,兄弟说先到宿舍看看,然后再去公司,我便不再有什么疑问。进了小区转过几栋楼房,来到了一户家属楼前,进了门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并排铺在客厅地下的铺盖,两扇卧室门敞开着,卧室地面上也是一样并排铺开的铺盖。整个房子里没有一个人,兄弟解释大家都上班去了。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哪儿不对劲,自己已经出门多年,有钱人的生活场合没经历过几次,但下苦人的环境却是经历了不少,即便是通铺,大家再怎么着都也得有个床铺吧,不应该是席地而睡的。更令我感到吃惊的是,不论是客厅里还是卧室里,都是男女的衣服、拖鞋等生活用品混在一起,看来这套房子里平时是男男女女混住在一起的。我立马便觉得这里的情况有点特殊了,和自己先前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过的传销团伙的住处竟然高度相似。和兄弟同行的女子赶紧给我张罗着倒茶,听口音是明显的南方人,她自我介绍是湖南的,已经来到包头三个多月了,和她一起来的老乡有五六个。这更加坚定了我的判断,南方人搞传销是出了名的,以前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过,而眼前的这里就是一个真真实实存在的传销团伙的住处。我和兄弟坐在客厅的凳子上抽着烟,我在头脑里快速的反应着眼下应该怎么办,如何才能安全地从这里走出去——我知道很多的传销团伙都会用强制性的手段逼迫新来的人就范的。得离开这里,而且必须要尽快。如果等到他们的大队人马来,说不定就脱不开身了。我向兄弟建议出去走走,兄弟和女子倒也没异议,这一点倒是令我感到有些意外,我一直担心的是当我说出这句话时会突然进来几个人就地控制了我。

出了小区大门我便直截了当地问兄弟,为什么要骗我,因为这时候我已经从兄弟游离不定的眼神中完全印证了我的判断。兄弟见我有点生气,隐瞒是绝对瞒不过去了,便就实话实说,说他这也是迫不得已,如果就直接按照实际情况说,我一定是会误认为传销组织的。——当然不是,兄弟开始给我解释自己从事的这个所谓项目,这是国家秘密开展的一项经济活动,国家既不大张旗鼓的宣传,也不严格的取消,就是怕有太多的人参与进来。国家的目的就是激活市场资金,像当初的改革开放一样,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具体操作就是按照单份金额两千八百元入股,最低可以购买一份,多则不限。而且根据自己发展下线的情况可以提下线的分成,一份金额的投入加发展若干个金字塔底的下线,两年后就可以拿到报酬两百万。我一听算是彻底明白了,这就是地地道道的传销组织,尽管兄弟一再说并不是我理解的这样,他们这和传销有着本质的不同,他们做的这是国家的秘密工程。兄弟接着说,他现在很快就要做到了主管的层面了,再坚持一年多时间就可以出局了,到时候拿到二百万后自己做一点小生意,踏踏实实过日子。和兄弟一起的女子看我心存疑惑,便帮着兄弟解释,说她的姑姑已经做到了经理层,二百万已经拿到手了,在老家购置了别墅,还开着几十万的小轿车……我把兄弟拉到一边,小声给他说这是传销组织,能不能赶紧离开,问需不需要我帮他什么。兄弟听完哈哈大笑,说我这想法纯粹是多余了,他好好的,他们这里是来去自由,绝不会有限制人身自由之类的事情发生。这一点兄弟说的倒是真的,尽管在临上火车之前我还一直担心会不会突然有几个彪形大汉出来控制了我,但这样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鉴于兄弟之间的感情,我也不好就这样立即回去,但我给兄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们的集体宿舍我是不住的,便在临近马路边上找了一家招待所二楼住下,想的还是如果发生了意外情况,可以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我这样的想法和安排兄弟是同意的,中午兄弟带我和一直跟着他的那女子出去一家小饭馆吃饭,从兄弟点菜的情况看来,他的手头应该是很紧张的。我们三个人吃了三碗米饭,一荤一素两碟小菜,总共花了三十几元。本想着吃完饭回到招待所好好睡一觉,可是还没等我坐稳屁股就有一男一女进来,兄弟介绍,我才知道这男的是一个项目经理——我根本就弄不清楚人家这个项目经理和我平时在工地上看到的项目经理有着什么样的区别。女的是他老婆,比兄弟领的那个女孩更漂亮。他们的语言是一模一样的,都是那种我勉强才能听懂的夹杂着浓重的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而他们偶尔私下说的是方言,说的非常快,除了从他们的眼神中判断一些情况,我基本上听不懂说的什么。男子个头不高,看着比我大十头八岁的样子,他表现的非常热情,令我感到吃惊的是他居然知道我的很多底细,很小就出去打工,做过记者又在参加自学考试,便一个劲的夸我积极上进,是一个难得的好青年,我知道这些都是兄弟事先给他透露的。夸了我一会儿后,他开始介绍自己,说他以前也是搞文字的,是一家报社的记者,说着就递给我他的记者证,上面有红印也有钢印,上面显示他曾从业于南方某市场金融报社。当时就见识过很多南方人造假办假证的情形,我便怀疑他给我看的这记者证是不是压根也是假的。男子说他干记者好多年,收入每月就是那么点钱,稳定是稳定的,但生活的压力很大,多亏朋友给了自己这样一个非常好的创业挣钱的机会,这不,现在自己已经干到经理层面了,很快就能够挣到手两百万了,而这两百万他做记者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我明白这是搞的现身说法,也知道这是传销团伙洗脑的第一步。期间我仔细观察了一下他周身的装束,衬衣裤子都是熨的非常直挺的,唯一一条牛皮腰带,胯骨上面那段断了,是用钢钉结起来的,如果真的已经挣到钱了,别说两百万,就是有两万也不至于连一条好的腰带都换不起吧?穷成这样还夸夸其谈,自欺欺人,我便暗自失笑。送走了这二位,一直到晚上十二点以前,我的房间里前前后后又来了三四波这样的所谓成功者的说客,基本上都是一样的言辞,千说万讲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我相信他们的这个所谓的国家秘密工程的合法性和两年后能够带来的巨大的经济效益的可操作性和现实性。其中有的是全家上阵,儿子儿媳妇动员父母把家里的牛羊和粮食都卖了,将所有的积蓄都投资到这个所谓的项目上,据说他们一家人共计卖了二十几份“产品”,过两年会拿到几千万的收益……也许他们说的这是真的,也许只是想让我这个“愣头青”赶紧的多多的掏腰包。等送走了这些说客们,我开始认认真真地和兄弟分析这件事情,我打了一个最简单的比方。我问兄弟知道的这所谓的国家秘密工程,全国各地的那么多省长市长们难道就不知道吗?如果真有这样的好事那他们完全可以比任何人提前买一千股一万股,两年就收入几亿几十亿,他们还用的着去当官吗?这好事能轮到咱们这些社会最底层的人的头上吗?面对我这一连串的问题,兄弟自然是说不出能让我信服和满意的言辞,但依然坚持自己做的这就是国家特许的秘密工程,是专门针对全国一些工薪阶层的,压根就不让当官的和有钱人加入。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给兄弟洗的脑,这会儿竟然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无法识别。我没办法说服兄弟,兄弟也没办法说服我,最后我们俩达成的共识是我先不离开,跟着他听两天讲师的讲课后要走要留再做决定。这个想法也不错,先前只是听说过传销组织有着非常高明和强大的洗脑的手段,既然这么远的来了,正好也见识见识。

第二天在小吃摊上吃过一点早餐后兄弟便带着我来到了一个什么工厂的二楼,拐过一道长廊便到了。房子是临时隔成的,没有窗户,虽然亮着灯但是光线不怎么好,进去后的第一感觉就是闷。等眼睛稍微适应一点了才看清楚里面放着的一排排的长凳上,已经坐满了人,粗略估计,足足有上百人。一个男子正在台上一只手拿着粉笔,一只手在写字板上指划着讲课,一看一听就是南方人——个头不高,舌头好像被绑住了似的。兄弟拉我在一处角落里坐下,大家都在认真听讲,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俩的到来。男子讲的是关于他们这个项目最后出局能够拿到两百万的依据和计算方式,买几分产品发展多少下线,讲的很细很透彻,猛一听讲的有理有据,因为算数的概念是相对固定的,一加一不等于二的情况并不经常遇到。然后就是说怎么解放思想的问题,讲穷人和富人之间主要的区别就是思想和眼界,富人之所以富就是他们总能够及时的认识新事物,能够顺应形势及时的解放自己的思想,能够紧跟社会发展的步伐,拥有超前思维,敢于尝试,等他们捞得盆满钵满的时候,其他人才开始反应过来;而穷人总是思想守旧,排斥新事物,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等看到别人挣到钱了或者哪个领域有钱可挣才行动,但已经为时太晚。并举例讲改革开放初期的那些捣腾黑市的人,当初很多人都认为是投机倒把,有的甚至被认为是犯罪分子,国家既不提倡,也不打压,顺其自然发展,事实证明那些人都是最先富起来的人,那些人现在哪个不是几百万几千万甚至上亿元的家产?并强调他们现在所做的这个项目和当年那种现象有着很多相似的地方,本质都是一样的。这样的讲解无疑就是给下面坐着急等着发财的人们一针鸡血,男子在台上高喊一声:大家说我说的对不对?底下坐着的人们热血沸腾,齐刷刷地大声喝一声:对!如此连问三声,下面连着应三声,声调一声比一声高。男子又大喝一声:两年两百万大家有没有信心?底下发出雷鸣般的吼声:有!再如此连问三声,下面再连应三声,声调更是一声比一声高。那一刻,我感觉身边坐着的这么多来自五湖四海的怀揣发财梦想的人们已经疯了。接下来就是新入伙的成员谈自己的学习体会和对运行这个项目的认识,几个比我早几天入伙的去台上即兴演讲,来自南方的明显要比来自北方的讲的利索——思想认识更加“深刻”。我真佩服刚才那位给大家打了鸡血让大家发疯的老师,他居然一下子就发现了坐在角落里的我,隔着很多人直接指我让我上台,大伙儿都开始扭头往我这边看,不上去显然是不行了。上就上,这样的场合虽然是第一次遇到,但感觉还是唬不住自己的。上的台来先简单的做了自我介绍,演讲的内容我只能是现学现用,把刚进门时台上男子的那番讲话加工了一番,三五分钟的演讲肯定是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的鬼话,但在这样的场合也许只能这么说,因为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深信这个美好的梦想一定能够实现,虽然也不排除有一部分人明白了所谓的两年后的两百万不过是海市蜃楼,只不过已经投进了血本,还抱着一点点幻想,看能不能将损失挽回到最小地步。不是自己愿意口是心非,想来如果在那个环境中慷慨陈词直接揭穿这是骗局等等如何,有些后果还是很难预料的。演讲完了,台下照例发出礼貌性的雷鸣般的掌声,那老师连声夸我口才好,讲的好。其实我更愿意相信,在这样一个团体中,夸人是一项基本功,必须连哄带夸,尽早把对方弄的飘飘然起来。

早上听课,下午依然有人来讨论交流,给我洗脑,让我入伙——当然首先是交钱。我的回答令他们也是无计可施:想参加的很,而且想多买几股,但是这几年折腾的欠了一屁股的债,实在是连几百元都拿不出来的。大家看从我身上实在是挤不出更多的油水,便动员我买一份也好,关键是发展我的亲朋好友进来,和多买几分产品的效果是一样的。我才没那么傻呢——我们周边村就有搞传销破产的好几个例子,自己怎么还会上这么小儿科的当呢!第二天听完课我就买了回家里的火车票,我给兄弟及其他的“同事们”解释的是我回去找钱并把老婆孩子都带上来。回到家里后我再一次打电话向兄弟说明他参加的这是典型的传销组织,并一再阐明传销的危害性,但兄弟就是不听,反而继续动员我筹集点钱上来。我自然是不会再上去了,兄弟好像因此对我有点看法,好长时间都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年底他回到老家,本来想着去看看他的,可还没顾上行动便听说他在家呆了没几天就又去了包头。

几年后的一天,姐姐打电话过来说兄弟在工地上干活时不慎从楼上摔下,当场身亡。听到这个噩耗的那一刻,我根本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怎么也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兄弟身上!但这是姐姐亲口说的,绝对是真的了。年轻的兄弟连对象都没来得及谈成,就这样离开了我们,虽然因为年龄的差距和居住相距较远,平日联系交往不算多,但他是和我有着一脉血亲的表兄弟啊,怎能不让人心疼!初春的深夜,山上还是冷的厉害,黑暗中我裹紧身上的大衣,跪在兄弟的坟前,等着成殓着兄弟的棺木下葬,在一大堆纸钱燃烧起的火光中,我仿佛看到兄弟正笑着朝我走过来,还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的那般模样。我是那么憎恨传销,我曾多么希望兄弟早点走出那个环境,但那一刻我又想,如果兄弟一直呆在传销组织中,便不会去建筑工地,即便就是挣不到钱,也不至于命殒他乡的啊!

人生无常,也许一切早已命中注定。惟愿兄弟在天国幸福安康。

网站地图|联系我们|版权申明
Copyrights © 版权所有 甘肃省统计局外网 陇ICP备09000265-5号 设计制作 宏点网络
您是本站第 位访客, 访问高峰 位访客, 今日 位访客, 昨日 位访客
甘公网安备

甘公网安备 62010202000639号   政府网站标识码 6200000049